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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教育退潮他们是被放弃的人

发布日期:2021-06-13 23:05   来源:未知   阅读:

  6 月 1 日,新《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正式施行。其中第三十三条规定:幼儿园、校外培训机构不得对学龄前未成年人进行小学课程教育。

  新政策下达,一时人人自危。砍伐学龄前儿童项目,大规模裁员,回收应届生 offer,教育机构拉开收缩序幕。

  与此同时,17 家校外培训机构分别被处以顶格罚款,共计 3900 万元。监管风暴来袭,在线教育股在漩涡中普跌。

  曾经的风口行业骤然坠落,鸡娃推手们如何自保?无限膨胀又紧急刹车的背后,谁获利了,谁又被侮辱与被损害了?

  时间回到 2017 年,李一楠刚从大学毕业,在对未来的忐忑与憧憬中开始了北漂生活。

  她加入了 VIPKID,一家在线青少儿英语教育公司。在那之前,VIPKID 已获得了来自创新工场、红杉资本、经纬创投、真格基金等的多次大额融资。办公地点在元朝千佛寺洪恩观内——北京东城区的文物保护单位,临近南锣鼓巷与后海。

  2017 年 8 月 22 日,北京,在线少儿英语品牌 VIPKID 宣布完成总额达 2 亿美金的 D 轮融资

  那是 VIPKID 如日中天的鼎盛时期,穿过胡同,推开公司大门,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布满了奖状证书的荣誉墙。荣誉墙后汇聚着员工们忙碌的身影,团队培训的声音、为新项目头脑风暴的声音、滔滔不绝讲课的声音、电脑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刚加入 VIPKID 的李一楠被这股澎湃的激情所打动。「就是这里了」,她对自己说。

  那一年 VIPKID 员工已达到 8000 人,但形形色色拿着简历的青年男女仍然隔三差五从李一楠身旁匆匆而过。很快,其中一些人将成为她的新同事。两年以后,VIPKID 的员工人数达到 12000 人。

  其他在线教育公司也在迅速膨胀。陈思琪今年三月加入小早启蒙,最初整个郑州部门只有五个人,仅仅三个月后,就扩张到了两百多人。

  在线教育行业丰厚的待遇吸引着这些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以 VIPKID 为例,除了高薪以外,每个员工额外拥有住房补贴、交通补贴,每天都有下午茶,三月发一次绩效,商业保险百分百报销,诸种福利向他们拉开了值得期待的未来。他们相信自己抓住了风口,哪怕不能即刻飞黄腾达,也会在城市中过上不错的生活。

  那两年,电视节目里、地铁车厢里、小区电梯里,随处可见各种在线教育机构的广告。融资一次次创新高,根据《2020 年度中国在线教育投融资数据报告》,2020 年中国在线 亿元,全球教育投资大约 80%都流向了中国。

  在线教育行业摇旗呐喊,整个社会沉浸在一种对落后的恐惧中。你可以拒绝学习,但你的竞争对手正在学习;你可以不报班提分,但清北复交只看一纸成绩。

  无数的家长带着孩子前赴后继地参加一门又一门网课。幼儿园就学二三年级的知识,小升初直接搬出了高考倒计时 15 天的架势。人人加速、加速,连喘口气都要算准时机。

  烧钱,招人,抢占市场份额,欲望一旦释放便再难回头。尝到了甜头的在线教育机构在扩张路上一路驰骋,以焦虑情绪为底色大肆铺设自己的商业蓝图。

  2020 年 11 月,英语师范专业的黄千千成为一名作业帮的数学辅导老师。她以字面含义理解「辅导老师」的工作,担忧从英语跨数学的自己能否胜任。然而十来分钟的面试进行得十分草率,当晚她便被通知通过面试,接下来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培训期几乎没有专业相关的内容,各类话术才是核心,包括续报话术、关单话术,针对各种类型家长、家庭情况的不续报原因的话术等等。

  比如,她解释道:「为了提高续报率,我们要懂得给家长塑造危机。」下发的文件中清晰罗列了一步一步的诱导模式:先指出孩子的学习薄弱点,接着分析年级、学科的重要性(5 岁正是……的关键期),然后用现实事例加深危机感(我们之前班上有一个和你家宝宝情况相似的孩子……),最后强调优惠只剩最后几天。

  是否真的存在那样一个「和你家宝宝情况相似的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唤起家长强烈的危机感:你现在不给孩子报班,以后你的孩子就会无学可上,这是你作为家长的失职。营造紧迫感,上升至道德高度,总之一切皆为续报正价课服务。

  续报正价课,正是在线教育机构盈利的关键。在线教育机构大多以这样一套流程运作:融资—投放广告—通过低价体验课获客—低价课用户续费正价课—投入更多师资服务新增用户—再融资。因此,很大程度上,卖课比授课更重要。

  培训期结束,黄千千进入业务期。而身为辅导老师的她实际在做的只有一件事:给家长打电话。

  一期低价体验课共 7 天。开课第一、二天,她便要让家长去预约正价课的名额;第三、四天起,她必须不断地发微信打电话催促家长报名,一直到晚上 11、12 点下班为止。

  为了能在深夜保持亢奋,他们每晚都会被发一瓶东鹏特饮,领导则会在他们身边反复高喊:「我们不睡!家长不睡!」

  领导每一个小时会拉一次数据查看每个人打电话沟通的情况。除了出镜的十分钟,他们甚至在上课期间也被要求给家长打电话。「一遍打不通打两遍,打到通为止,打到对方把自己拉黑为止」。

  不仅如此,每个业务期必定有至少一场「启动会」。领导在台上高呼一句口号,他们在台下振臂学舌一句。声势浩大,却又做贼心虚一般地拒绝员工拍照录像。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教培机构一边释放着焦虑信号刺激家长们卷入鸡娃征程,一边在机构内部以身作则「鸡」自家员工。他们被迫追逐各项考核、数据,以此得到努力、优异或者懈怠、淘汰的成绩。

  太累了。黄千千说,她曾因心脏难受向领导请假,得到的回复却是:你能不能保证转化期(低价体验课即将结束,需要家长续报正价课的阶段)不生病?转化期怎么能请病假,你请了这个病假的话就想想这份工作你能不能做?

  18 年,杨芸考研成功,入学前在一家叫作海风的在线教育机构担任语文老师。那是海风成立的第八年,得到了超过一亿美元的融资,发展势头良好。教师节、春节,杨芸都收到了海风寄来的礼物,印有公司 logo 的花茶、本子、玩偶、对联之类。暑假上课比较多时,她的工资能上五位数。

  2019 年,在校教育之战的厮杀进入白热化阶段。杨芸先是发现没有礼物了,接着到了 2020 年,她加入的几个群名字都从海风变成了轻轻海风。没有任何人通知过他们发生了什么,直到后来她自己上网搜索,才知道海风倒闭并被轻轻教育给收购了。

  资本之战非常残酷。19、20 年,大量金钱和资源涌入在线教育这一相对窄小的赛道,一番洗牌后基本只剩下一些头部公司。诸如海风这样没有拿到新融资的中小机构很快失去了玩家资格。

  仍留在赛场上的头部公司也不轻松,竞争愈发激烈。广告投放、招人支出、开展多条前途未卜的业务线,成本水涨船高,尽管营销额增长,亏损却也在扩大。

  2019 年,VIPKID 拿到大笔融资,决定将重注押在大米网校这一新项目上。在故宫开设发布会,登上央视节目,邀请诸多明星空降直播间宣传。而后,业务解散,员工遭遣,高起低落仓促收场。注入中国本土原创力量TOP TO

  李一楠也察觉到了变化。福利大不如前,不再有下午茶和房补,交通补助限制金额,绩效改到年底发放,商保报销减少十分之一。

  如今回望,头部公司搭建的在线教育王国实际上没有表面那样豪华稳固。在这场烧钱拉锯战中,疲态早已有所显露。

  在知乎上,许多家长控诉海风,没上完的课时直接清零、申请退费永远在排队中、电话从来无人接听、轻轻教育对没上完海风课程的家长不管不顾。他们自发组成了维权群,甚至从外地奔赴海风公司所在地报警。可是,已经大约一年过去了,那些为孩子教育而投入的钱仍然毫无踪影。

  今年 4 月 21 日,杨芸曾经的一个学生家长质问她,没上完的课凭什么不能退费。那会儿她正忙着毕业的事,已经不再带课,但她试着联系机构里的班主任,号码却成了空号。

  2021 年 5 月 27 日早晨,高途集团董事长、CEO 陈向东向上千名小早启蒙员工宣布:由于小早项目可能涉嫌违法,将被公司放弃。

  陈思琪愣在电脑前。五月恰逢小早一周年,员工们收到了零食大礼包。陈思琪甚至情难自已地流下了眼泪,「有一种老母亲看着娃健康成长的感觉」。庆典的余温尚未散尽,他们就被毫无征兆地放弃了。

  就在线上会议的两天前,陈思琪的合同刚被从小早签回高途。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小早倒闭了,但已经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而公司倒闭导致员工失业,是可以赔偿的范围。

  相似的故事也在其他几家教育机构里发生。五月底,李一楠收到裁员通知,接着 HR 一个个与员工私聊:六月底前完成离职,社保也会交到月底,但是没有赔偿。李一楠质问为何没有,HR 只答「所有人都没有」,又补充「最好的止损办法就是赶快找工作」。

  还有大量应届毕业生,他们拿到了教培机构的 offer,为此放弃了其他一些可能的就业机会。部分人已经提前租好了房子,押一付三一万多。然后突然接到 HR 的电话,通知不必来入职了。也有些更委婉的说辞:入职延迟到九月,在此之前你可以看看其他工作机会。九月之后呢?HR 只答听从上级安排。

  高途为小早员工们提供了「活水计划」:通过面试的小早员工可以加入高途的另外两大板块,即高途课堂或高途学院。

  高途 CEO 陈向东在 PPT 上展示了这句话,而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刚宣布放弃小早启蒙项目

  然而,加入高途课堂的前提是有教师资格证,光这一点就几乎把所有小早员工拦在了门外。如果他们有小初高教师资格证,就不会申请小早。高途学院的要求相对没那么高,但这些岗位都在北京。但据陈思琪所说,只有郑州的小早员工有资格争夺这些岗位,北京小早员工并没有被给予这个机会。

  陈思琪放弃了「活水计划」。28 日,她在 app 上发起离职,主管就站在她背后盯着她。填写离职日期时,她想着自己 31 号还要来一趟公司,便选择了那一天,立即被主管要求改为 28 号。

  她想起自己曾带过的一个孩子,前不久被确诊为白血病。当家长表示要先全力给孩子看病时,主管却把病情当作了续费切入口:「那你孩子得了白血病,他没有办法去学校上课,正好可以选择线上课程。」 当时她感到难以置信,现在她似乎明白了。

  在线教育行业因资本而沸腾,又因政策而降温。漩涡之中,无论员工还是学生家长,都显得那么重要又那么渺小。

  他们是焦虑的源头与受众,是人海战术里的补给与弹药,无数的他们汇聚成一个一个数据。数据要好看,人却可以被替代。